/--> 作者:牧闲斋主
不知从何时开始喜欢上了皮市街。
皮市街就象是一本旧书,一本随时可以带在身上的书籍,让人在辗转良久中看着封面的发黄,纸张的陈旧以及往事如风。
似乎是在一年以前,在扬州,一位朋友领我去看了那儿的皮市上,回来后的一些日子,对扬州古城的印象,依稀就在那条有着无数历史传说的皮市街上。
后来才知道,其实有着如此的心态,仅仅因为我的家乡也有一条同名同姓的老街罢了,所以才会有这样深刻的印象和恋旧的情怀在里面。
苏州皮市街旧称皮市上,始建于宋代。这条贯穿南北,长约一里的街道当时因为专门销售各种皮货,形成了一个鲜明特色的街市,因而被人取集市所在而得名。到了清康熙年间,就改称为今天的皮市街,那时,整条皮市街是街面非常的狭窄,仅可容纳两辆人力车交叉通过,到了雨天的时候,涉水和行路极其不便,道路两边的房屋是十分的低矮,一度成了小集市的商场。
而在民间,这皮市街的出名又和一位唐代诗人相关,此人就是唐代著名诗人皮日休,据说他曾经在皮市街建屋称为皮墅,也就为皮市街有了这样的一种说法。
当然,这些历史记录和来自民间的传说,在如今的皮市街巳经成了过眼烟云。但是十多年前的皮市街,对于今天人到中年的人来说,它的印象还依然清晰,那时这里还有典型的苏州老街的痕迹,但是随着后来皮市街的彻底改造,这里成了一条现代的交通要道,街道也由原来的民居房变成了商业街,仅这一点上来讲,这老街到是又回到了唐宋时的风韵,只不过如今的商贸密集程度,要比当年来得集中和经营的更加广泛,而随着南端原先大成坊的一段,因改造也变成了皮市街的一部分,并且因为那里有了花鸟市场这样让人轻松休闲的地方,这皮市街在苏州城里越发变得让人熟知和亲和。
看来,无论是因为做皮货而闻名古城,还是因花草鱼虫而让百姓流连忘返,这皮市街从古至今让人熟悉的商业气息,是一道使时间也能成为记忆的浓重传承。
落笔之前,我一直在想,在宋代苏州已是山温水软的“人间天堂”,那条被称为皮市上的商业街是城市的一种风情,但我更在想一个少有人关注的铁事,一个在古代诗词赋中常用的典故。
“木绵庵”和郑虎臣杀贾似道的故事。
郑虎臣杀奸臣贾似道,在《宋史》“赢国公纪”和“贾似道传”中都有记载,却都语焉不祥。当时和稍后的私家笔记对贾似道的铁事多有记录,但对郑虎臣杀贾却多避而不谈,想要寻找关于郑的来龙去脉,竟如历史疑案一般令人困惑。
贾似道是南宋未年记忘朝误国的汉奸,浙江台州人,因其姐为理宗的爱妃,逐得宠于朝。贾为人奸滑,长于结党营私,专干些陷害忠良,祸国殃民的勾当,晚年被封为太师,官至“平章军国重事”,可谓一品当朝了。但面对元军的侵袭,他居然隐匿军情,依然在西湖边大兴土木,沉醉于声色犬马,歌舞酒欢之中。后来虽然率军参战,却又战得个一败涂地,被革职放流。到了福建漳州的木绵庵时,被他的监护官郑虎臣所杀。
郑虎臣杀贾似道,在宋元之间应当算是一件惊动朝野的大事。
对于南宋皇朝的灭亡,固然有其深刻及复杂的政治、经济、军事及社会原因,但贾似道一伙的乱政行为加速了南宋的灭亡,是导致南宋亡朝的导火线。贾似道死后,虽有文天祥等仁人志士的努力,但此时的国家也是江河日下,任你有天大的本领,也难挽颓势。贾似道的误国殃民,对南宋而言,罪莫大矣,但对替代的宋王朝的元朝而言,却是有大功的。查看历史,历朝历代都有奸臣,要长治久安,只能褒扬忠臣,所以元人恨文天祥,甚至要杀文天祥……
而这宋代的忠臣文天祥、郑虎臣都和苏州有关,而且在苏时的居所也相去不远。文天祥对苏州人来说并不陌生,我在另一篇文章中也有论述,而对于居住在皮市街上的郑虎臣,却是知道的人甚少,只是因为有木绵庵的历史精彩篇章,才让我有了用时间和心血去查找他的足迹。
明代卢熊《苏州府志》和王鳌《姑苏志》里都提到了郑虎臣,说他家在皮市街的鹤舞桥畔,即今天白塔西路和皮市街交叉口的那个小游园。
郑家钜富,有“郑半州”之称,却未写他是做何营生的。细究史料,却原来这号称富有半个苏州城的金银财富,竟多半来自贾似道那里,原来是他杀了奸臣贾似道之后,一并夺了贾的家产,这种“黑吃黑”的抢夺方式,在当时也有个好听的借口,叫做“不义之财,取之何妨”。旧时抢夺奸人财物只要能够解人之恨,似乎也是一种义举行动,这在宋史上是有所记述的。
出身于闽东的郑虎臣显然是一个武夫出身。名字很“武”,所采用的缉盗手法,也很“武”,木绵庵杀贾似道,更是十足的武夫手段。可是回到苏州皮市街的居所,或许是受姑苏山清水秀的影响,或许是有了立地成佛的感受,这个有了金银财宝,有了吃喝玩乐的家伙,竟然成了一位有史可查的美食家,所谓的“四时饮馔,各有品目”,在《偤珍日用》、《元夕闺灯录》中的记载,多是他奢侈的花天酒地,醉月花天的生活。
元初时,对汉人的防备很严格,作为武将出身的郑虎臣,隐居在天堂苏州,当然得生活地十分小心。从现在来看,他的花天酒地,恐怕也有一种伪装在里面,既然不能舞刀弄枪,那就埋头于古籍之中吧。所以,郑虎臣顺应了江南书香墨韵的儒雅生活,也来了一回“强盗扮书生”的戏文故事,他编撰了著名的《吴都文粹》,收录了历代和苏州相关的诗、词、赋、记、论,作为一名业余的票友,郑所编的这本书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好的创意,但却为后人提供大量极有价值的原始资料。
清代纪昀等人将《吴都文粹》收入《四库全书》时,就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称赞道“是书画称文粹,实与地方志相表里,东南文献多籍是以有征,与范成大《吴郡志》相辅成行,亦如骖有靳矣”。
因此,用历史地眼光来看郑虎臣,这一介武夫还是个文武双修的人物呢!
可惜的是,这样的历史记载却不多,要不然,这郑虎臣多少也是个姑苏流传的人物。
需要指出的是,木绵庵杀贾故事之所以能够在民间广为流传,多赖于明代的通俗小说家冯梦龙。
和郑虎臣客居苏州的身份有所不同的是,冯梦龙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苏州人,对郑的事迹自然是耳熟能详,他在编写《古今小说》中就有一篇《木绵庵郑虎臣报冤》的小说,这篇文章的内容来源就是宋、元以来的诸家笔记,如《钱塘逸事》、《山房随笔》等等。被冯梦龙用通俗的语言和文笔,将前朝前代零碎版片的各种故事细节,给从头至尾的串联了起来,并且成了一本有情有节感人至深的历史故事,让后人找到了郑虎臣这些在苏州方志上都无法找到的事迹。
毕竟作为号称“郑半州”的郑虎臣,虽然杀了南宋的大奸贼贾似道,是一个可以称民族英雄的人物,但他同时又把贾的大量珠宝钱财占为巳用,这多少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情,而这一点又不符合封建社会的道德观,在有所谓“贤者讳”的年代里,这郑虎臣在姑苏历史人物的篇章里自然是难以寻迹的。
春雨霏霏,春花无眠,虽然皮市街如今以花市而名传坊间,对于郑虎臣这样颇有争论的人物,在这条街坊邻居和苏州人中间却是鲜有人知,但失去的淡忘,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正象一位网友说的那样:在苏州还能找到一条没有名人的街巷。
有,或许没有,现在看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要忘记历史。
简单的记录,便是保留,包装那些破碎但依然可以保存的记忆,这便是我们生活在这里的某种理由。
奔腾、激越、雄心、气魄、儒雅、精致;不甘示弱、小桥流水、永不服输、水墨交融……难道这不是苏州文化和精神的永恒篇章,或许因为有了传神得意,有了诗酒风流,才有了古城演绎着的悠远传说和姑苏风物,使这片山水更具神采,更享盛名。
(周末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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