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牧闲斋主
一千多年以前,一位诗人写下了“诚知欢乐堪留念,其余离乡巳四年”这样的感慨,此人便是盛唐诗人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这位著名的诗人巳经离任苏州多年,他在洛阳的寓所遥望苏州,饱含深情写下充满思念的诗句。
2005年和2006年交替的这个夜晚,我行走在人烟稀少的山塘街上。我喜欢夜晚时空静的山塘,没有了白日的暄嚣,没有了人声鼎沸,没有了人来人往的浮躁,没有了商业市井的物欲,山塘在夜色中的魅力是如此美好和写满诗意。
唐时的风韵已经乘风远去,诗人词人们亦已是作古千年,山塘旧时的神韵,早已成了一种忽明忽暗的香火。惟有记忆中老街的青石还能感受文化流光溢彩的精神魅力;惟有古宅民居里的想象延伸着华彩四射的古老传统。
没有星光的夜晚,新旧交替的时辰,山塘河里已没有了物欲的倒影,波光中显现出思想的辉映。在文化还没有死去的地方,历史也暂且不会消失。
好在夜晚的山塘是那样的宁静,灵魂深处的山塘,一定有着数千年的往事风流。
时至今日,我们在讲到七里山塘时,一定会把功劳记在那位苏州刺史的身上。民间传说,公元825年,五十四岁的诗人白居易从家乡洛阳起程,不远千里来到苏州任官,爱好诗词的大诗人来苏后不久的一天,经山塘到虎丘去玩,在水道和轿子里来回倒腾的他,看到眼前是河道淤塞,水路不通,陆路不畅的景象之后,就决定在东起通济桥,西到望山桥的地方,开凿一条长约七里的河道,这便是后来的山塘河,故民间有俗称“七里山塘到虎丘”的说法。
这条河在阊门与运河相通,在河塘旁筑堤造街,形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的山塘街。从水利和效能的角度来看,山塘河的挖掘和山塘街的修筑,大大便利了苏州人到虎丘的道路,也方便了灌溉和旅游,山塘河开通过后,一时间是船多人涌,游人如织,山塘街成了苏州城最为热闹繁荣的市井地方。虽然如今我们已无法知道当年的热闹,但仍然可以在曹雪芹的小说《红楼梦》和画家徐扬的《姑苏繁华图》中得到鲜明的印证。
白居易在苏为官的时间不算太长,一年之后秋冬之交的那个夜晚,他因故惜别苏州归隐洛阳。在他不长的苏州刺史生涯中,其最大的杰作,就是将一片沼泽堤塘修建成了五百五十多丈的山塘河道,并在沿岸种植了二千多枝的桃柳。后人评价说:“少博白公筑虎丘山塘,民始免病涉之苦。”由于山塘长堤的修筑,也使得虎丘这一名胜佳境,更加吸引了游客。诗人自己就有诗记载:“自开山寺路,水陆往来频。银勒牵骄马,花船载丽人。芰荷生欲遍,桃李种仍新,好住河堤上,长留一道春。”生动形象的笔墨,再现了当年山塘街游人如织的繁华盛况。
后人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诗人,曾把山塘街的一座桥命名为白公桥,并将郡圃上培植的数枝桧树,称为白公桧,而且还修建了白公祠,在思白堂里刻写了纪念碑文。
苏州是江南的水乡泽国,如果说水是苏州的灵魂,那么桥就是思想的主题,而山塘街便是构筑了水天堂里街巷所有特征的典型写照。
如今能够在原生态中绱徉山塘街的话,那么“桐桥月圆上楼台”的桐桥;“半塘桥北好阴凉”的半塘桥;“烟雨垂杨绿水桥”的绿水桥;“斟酌桥高接画楼”的斟酌桥;“二分新月近青山”的青山桥;“忽看虹影半天垂”的普济桥……构成了山塘河、街、桥、路的奇妙串联,在水映如画、桥连诗情、相映成趣的意韵中,组成了山塘风物的千秋诗话。
我们一直在说,水巷是白发苏州的精华所在,那么这千古流韵的山塘,就是这精华中的精灵。
千万不要以为诗意盎然的山塘,只有风花雪月锦绣天堂里的歌舞浪漫。其实也不然,在这山塘千年的历史血脉中,也有着类似葛成、五义士的悲壮和豪情。
明代未年,神宗朱翊钧是个荒淫的昏君,在他当政的十年其间,皇室皇族和官僚地方挥霍浪费,贪得无厌。公元1601年的初夏,苏州一带接连下雨二个月,正所谓是“淫雨成灾”,造成田地麦粒无收,桑地被水淹没,本地丝价昂贵。然而,商人和丝织作坊主却是转嫁危机,借机解雇工人,致使当时有上万织工、染匠遭到失业。此时,刚刚被神宗皇帝派到苏州监税的太监孙隆,却在各交通要道口设立了关卡,巧立名目收税抢税,不论户挑步担,都要十抽其一,机坊十抽其二,店铺十抽其三,造成了居民生活的严重危机。孙隆原任苏杭提督织造,熟悉丝织业的内情,为了进一步的逼勒税收,规定每张绸机都要缴税,而且在锻纱出卖之前,必须先到玄妙观交税盖印,不然就是犯法就要受到惩罚。
于是,一场民官对抗的抗税风暴就这样来临了。在这场停工、关门、抗税的斗争中,由葛成领导的工人们共同商定了行动步骤、联络暗号和纪律,提出了“不除税棍,不赶跑孙隆,决不罢休”的口号,并由此演变成从停机抗税到包围官署、焚烧路卡的暴力行动,数万群众绵延三里的示威声浪,在葛成等人的精心导演下,吓得孙隆是连夜化装成商人逃出苏州城,并由此造成了明神宗后来迫于压力而撒回派在各地的税监。
然而,导演并指挥这场行动的葛成,后来却因为“倡乱”的罪名而被判为死刑,只是迫于老百姓的压力,本地的当政者才未敢将他处死。十二年的狱中生活,使葛成抗击恶势力的声名远扬,明万历十四年,上海松江、青浦一带爆发的反官僚行动,就是被人打着葛成的名义而发起的,可见葛成在当时的影响有多么深远。
葛成死后,敬重他的苏州人把他的名字改为葛贤,不少地方特地修建了纪念祠堂,而在苏州山塘街葛成生前的住处,老百姓特地集资修建了葛贤墓地和墓碑,各地剧作家还先后编写了《蕉扇记》、《万民安》这样传唱人世间的戏剧佳作。
如今,在山塘街靠近虎丘的地方,我们还能看到保存完好的葛贤墓和同为在明代导演市民抗暴斗争的五义士之墓。
曾经是诗词风雅的山塘街,就这样在不经意缔造了葛成和五义士,这对温文尔雅的苏州人来说,多少也是一件值得赞颂的事情。
而在山塘街横穿千年的历史烟云中,早年的白公祠如今成了蒋氏塔影院,从唐代的白居易纪念祠堂,到清代的李鸿章祠,仍至近代的靖园,历史就在这风云变幻中演绎着苏州文化的不断堆积和延续。
此刻,月稀星暗,散步在山塘街迎接新年的心情里,河水泱泱的流泻中,我还在怀想白公祠里曾经的四大建筑万丈楼、怀杜阁、思白堂和仰苏楼。我不知道古代苏州人为什么会把对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的敬仰联系在一起,并且在山塘街上为他们修建成祠,它是不是体现着姑苏城古老的文化底蕰,以及苏州人崇尚文化爱好读书的品格。这些内容彰显在飘着诗意的山塘街上,究竟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故意。
或许,有着这样感觉的我,原本就是一种美丽的错。
在这往昔漫长的岁月里,山塘河水穿越千年文化的随波逐流,在姑苏文化璀灿的历史风尘中,涓涓细流汇成浩浩荡荡,星星点点联为绵绵不绝,散布在千年山塘逶迤数里的长街夜色之中。
大自然的风霜雨雪,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把先祖的荣耀,后人的记忆,岁月的遗存,文化的优雅,都化作了山塘河水多少年默默的朝夕相伴之中,承载着历史的流逝和未来的韶华。
寂静如梦的山塘,流水如歌的山塘,让此时此刻信步在山塘水光月色里的我,依稀想起大唐诗人崔璟的那句著名的诗歌:“昔人巳乘黄鹤去……”
(周末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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