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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糟舌头
时间:2026-08-18 13:55:16 来源:姑苏晚报

  禽类的舌,大多不值道哉。雀舌之细小,妙在于精巧,所以能唱。鸡鸭鹅中,鸡舌最不受待见,一般同鸡头一样当做弃物。鸡馔中求其完整性者,则留头而拔舌。鸡舌被视作腌臜物,无人食用。鹅舌倒是好物,奈何被鹅掌、鹅肝、鹅胗的名气所掩,且鹅的养殖率和食用的普遍性都及不上鸭子。

  禽舌中,唯鸭舌可称名件。我见过一次禽摊上取鸭舌:使一把头部“7”字形的卡簧钳,伸入鸭嘴中舌根深处,夹紧用力往外拔,拉出整根鸭舌。舌根上带着肌肉的两条筋,像一个“Y”字母。一鸭只得一舌。你想,聚多少鸭舌才得一盘菜的量?这在古时,就算穷奢的官宦人家也非得一次杀很多鸭子不办。因其稀缺,所以旧时鸭舌和鸭掌常合在一起做。我们现在能无所顾忌地把鸭舌当零嘴,要感谢现代餐饮,感谢分档取料,感谢速冻技术。

  鸭舌,文雅些称鸭信。《红楼梦》第八回里有一节写宝玉下雪天吃鸭信。“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 鸭信确实是天下一等最妙下酒物,而不宜当茶食。宝玉生在巨富之家,鸭信于他自是视作寻常物。只是不解,曹雪芹为何把宝玉食糟鸭信设定在大寒天。

  糟味普遍流行于江浙沪地区的菜式中,尤其苏州人最懂糟之一味。盛夏之际,苏州人喜欢吃糟货,很是解腻开胃。糟菜中通常有糟鸡爪、糟肚丝、糟毛豆、糟虾、糟猪脚等,糟鸭信是个中名重者。鸭信不光可糟制,或泡或卤或酱皆宜,多为以冷盘方式上席就酒的前菜。

  畜类的舌以猪舌、牛舌为两大宗。我说的大宗,指的是饭店或宴席上可以单独大批采购者。国人吃羊也多,但屠宰场一般不会对羊舌分档取料后批量售卖。羊舌通常只在羊庄(羊肉店)里和熟切羊肉、羊脸、羊杂一起出售。

  国人对于讨口彩有种近乎迷信的偏执。尤其是生意人,最听不得这个“舌”字。在他们的耳中,“舌”,是折本(蚀本)生意的“折(蚀)”。于是变“折(蚀)”为“赚”,苏州人把猪舌叫作“赚头”,或者索性避讳称之为口条、门腔。

  广粤之人称“舌”为“利”。猪舌即猪利,牛舌即牛利。看着费解,加个月字旁(肉字旁),成“脷”字。我一度怀疑这个“脷”字就是粤人为“舌”而造的。近海海底产一种很常见的舌鳎鱼,形似鞋底,又似一条大舌头,南方沿海叫它龙利鱼。这个“利”字的来历,就是舌头。

  猪舌和牛舌的地位,一个在江湖一个在庙堂。

  舌头的肉质,是一种略带纹路的纤维细密的肌肉,和普通精肉的口感完全不同,既嫩又韧。猪舌一般整条卤制,熟砧墩(熟食店)以“条”为单位切片售卖。在乡村筵席上,猪舌是一道常见的冷盘。以前只白切成片,码装在小碟子里上桌。现在通行的办法是先卤后拌,也算与时俱进。卤成了,将猪舌切丝,再拌芹菜杆子或香菜。我伯父家过年,大年夜的一顿团圆餐上总有猪舌、猪肚的冷盘。夏天时可糟制。本帮菜中有名馔“糟门腔”。酱猪舌也是一绝,但不能煮太烂,没嚼劲。

  毋庸置疑,猪舌的受众更广,下里巴人了。但牛舌也不见得多么阳春白雪。

  牛舌,还有一个别名:撩青,吃草的意思。牛在古时是劳力,不得随便宰杀。牛肉不易得,何况牛舌。放到现在,虽则物阜已极,牛舌毕竟价高一阶。普通家庭也不甚懂得怎么料理它,故难免与大众隔一层。

  牛舌巨大,煮熟像只靴子。国人做牛舌,一般爆炒、红烧之类;西餐中有红酒炖牛舌,倔强的中国舌头中餐脾胃怕是吃不惯的。牛舌在日料中,切成厚片,放置在铁箅子上去炭烤,鲜嫩多汁。或者切极薄的片,在铁板上略煎,撒上料,半生不熟地吃,有脆嫩的口感,很过瘾。

  舌也是让人浮想联翩的词。郁达夫写过一篇《饮食男女在福州》,里面提到:“《闽小纪》里所说的西施舌,不知是否指蚌肉而言;色白而腴,味脆且鲜,以鸡汤煮得适宜,长圆的蚌肉,实在是色香味俱佳的神品。”我在厦门时曾吃过西施舌,是用高汤汆烫的,鲜则鲜矣,没有郁达夫描写得那么惊艳。西施舌是沙蛤的一种,不是蚌。称其为“舌”,实是指蛤贝的斧足,形似柔软的舌头罢了。

  

作者:王鸣江(原载于《姑苏晚报》2025年10月12日 A08版,有删减)

  

责编:徐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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