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凉,晚上不用开空调了。少开一小时省一度电,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电费少花了五毛钱。
在苏州,这一度没用掉的电,还可能被重新算一遍:它少排了多少碳?
去年,苏州10万户居民省出2万多吨碳减排量,参加者拿到几元到几十元红包。这2万多吨碳减排量中的1000吨,还用于国际能源变革论坛抵消排放。
一个家庭少用几度电,可以这样算。一家企业换一批节能灯、做一次节能技改,电确实省下来了,减掉的碳又该怎么算?
减了“碳”,谁来给它“记账”
先要澄清一个误区:碳普惠不必给每家每户开个账户,让你自己“卖碳”。
居民零散的节电量,经授权可先由国家电网这类聚合方收集起来,再对照基准用电量算差值。经过核算、第三方审核、官方登记,才能变成正规的减排量。换句话说,单个家庭省下的一度电太零碎,通过“聚零为整”,才能凑出够交易的量。
所以,给居民发的红包,也不是碳交易的直接分成,更像“参与奖”。先让大家愿意动起来,把无数细碎的节电行为汇集起来,才可能形成可交易的碳资产。
企业面对的,其实也是类似的问题。
节能改造做了,电费降了,这笔“减排”却不能靠一句“我少排了”来认定。它究竟少排了多少?用什么方法算?数据从哪里来?都需要一套规则。
国网苏州供电公司双碳服务中心、一站式碳中和普惠服务中心工作人员王骏东介绍,给企业算碳,工作人员首先得顺着生产链找排放源。
企业用了多少电和燃气、原料从哪里采购、货物怎么运输,都要找到相应的数据。算企业的整体排放,是一本总账。算到单件产品,还得把原料、生产、运输、包装等环节一项项分摊进去,越往产品端,账越细。
而要把“节能”进一步算成“减排”,还要回答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究竟比原来少排了多少?
赤炎甲新能源科技(苏州)有限公司做的是建筑照明节能降碳与相关技术服务。副总经理邱守栋介绍,公司先替客户更换灯具、接入数字化系统,客户不用先承担改造费,双方再按节省的电费分成。比如,一个大型场馆的地下停车场,换了3000多盏灯后,每月省下5万度电。
过去,这项改造的收益很好算。省了多少电,就少交多少电费。但如果再往前一步,把这些节电量换算成碳减排量,就需要相应的核算方法和数据支撑。
这也是碳普惠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对于过去缺少成熟核算路径的分散减排场景,先建立相应的方法学,再把节电、节能改造等行为转化为可量化、可核证的减排量。
苏州碳普惠体系是全国首个市场化碳普惠交易体系,目前已经覆盖分布式光伏、照明节能、港口岸电、建筑垃圾再生等11类场景。
这些场景各不相同,但背后的逻辑相似。碳资产不是一句“我很低碳”,而是可测量、可报告、可核证、可登记、可交易的减排量。它一头连着环保,一头连着市场,中间靠的是规则。
“碳”价看涨,谁在卖,谁在买
有意思的是,很多企业一开始根本没想过“卖碳”。
2016年,苏州中鑫新能源有限公司成立时,业务就是帮企业和园区建光伏电站、做储能和节能改造,并提供售电、碳资产管理等配套服务。公司财务总监王建阳说:“一开始真没想着碳资产这回事。”
直到苏州碳普惠体系建起来,他们才发现,光伏发的绿电,除了省电费,还能产生碳减排量。2023年,他们卖了一笔6000吨的减排量,赚了10万块。几年下来,公司相关减排量交易2万多吨,金额约50万元。
这笔钱对企业整体营收来说不算多,但真正的变化在合同里。以前谈合作只说“这套光伏一年帮你省多少电费”,现在多了一句“一年还能产生多少碳减排量”。以前没人当回事的环境效益,现在成了合同里要认真谈清楚的权益。
有卖方,就有买方。苏州风雅酒业有限公司的“香雪海”梅酒要做碳中和认证,得把青梅生态种植、原料采购、酿造生产、包装运输全链条的碳排放算一遍。自己先减,实在减不掉,就买核证减排量来抵消。公司创始人李平海知道,消费者不会因为“碳中和”三个字就多买酒,但这是产品的定位和品牌附加值。
在苏州,最先认真算碳账的,是外贸企业、外资企业和大型制造企业。王骏东接触的不少企业,要么是海外总部有减排要求,要么是要进跨国公司供应链必须提供碳数据,还有的是要建近零碳工厂、做碳中和认证,主动找上门来做碳核算。
对苏州企业来说,“碳”已从过去的“环保加分项”,变成生存发展的“准入必选项”。未来三五年,这种影响会从隐性走向显性,从龙头企业传到中小配套厂。
2023年底,苏州参与碳普惠的企业只有72家,现在已超600家。以前是管理部门上门推,现在是企业主动来问怎么减排、怎么开发碳资产。
这里面颇有意味的变化是:碳,正在从“环保概念”变成“合同条款”;碳数据,正在从“可选项”变成“通行证”。
苏州碳普惠正跑起来
从2022年11月启动至今,苏州碳普惠体系已累计形成减排量超54万吨,完成交易超19万吨,帮企业拿到43项国内外权威碳中和认证。数字说明,这套机制已经跑了起来。
但是,形成减排量,不等于马上就有买家。
苏州工业园区经发委能源科相关负责人提到几个堵点:一是部分减排场景数据分散在不同部门和企业,增加了核证成本;二是个人生活和绿色消费类场景仍处在起步阶段;三是减排量的使用目前仍以企业自愿碳中和为主,需求渠道还需要继续拓展。
苏州大学能源学院能源与动力工程系主任吴玺更关注另一层变化。在他看来,碳普惠本质上是解决减碳行为的“正外部性”问题。你花钱节能、主动节电,好处是全社会的,但成本是你自己承担的。把减碳量化、记账,再用积分、权益、交易给奖励,就是要建“谁减碳、谁受益”的正向机制。
对苏州这座制造业大市、外贸大市来说,苏州工业园区的碳达峰试点、苏州的碳普惠体系建设,其实都是在帮企业打“提前量”。
苏州制造业链条长,外向型经济占比高。不管是进海外供应链、做产品认证,还是企业绿色转型,不能只说“我们很低碳”,得拿出具体碳数据:企业一年排多少?产品从原料到出厂排多少?还能从哪减?“等全国性、全球性的碳规则全面落地时,苏州企业就能比其他地区更早适应,把先发优势变成实实在在的产业竞争力。”吴玺说。
当碳数据开始进入合同、认证和供应链,省电就不再只是省电费。核证成本能不能降,中小企业能不能进,碳需求能不能稳,每一个问号都决定这套机制能走多远。只有回答好了,先发优势才会变成真金白银。
(好奇新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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